摩拜启示录:未赢下的比赛与未结束的故事

2018-04-30 11:02 极客公园

  2018年劳动节假期的前一天,摩拜单车的一封内部信公之于众。信中确认的消息,是公司被收购之后发生的最大变动:胡玮炜取代王晓峰成为公司新任CEO。至此,王晓峰主政橙色单车的时代结束,摩拜完成了自己的代纪更迭,而变化的开端,就发生在美团入场的那一夜。

  4月3日,决定美团入场的那个深夜,摩拜单车的创始人胡玮炜并没有与CEO王晓峰一起现身位于方达律师事务所的股东会,她选择了在自己的办公室电话接入。窗外飘着一场意外的春雪,在电话的另一边,长达几个小时会议中,摩拜CEO王晓峰表现得焦躁不安,现场的人说他在房间里不停地来回踱步,一根接一根地抽烟。

  到了是否接受美团并购的最终表决环节。其实几天前的董事会上,创始团队已经一致通过了公司出售美团的决议。现在这场会议里待收拾的,只剩众多股东的利益博弈和分配。

  在投票开始前,有人记得胡玮炜突然提出:能不能看看大家的投票结果,最后再做决定?在摩拜,她依然是最大个人股东,持8%左右。确实是存在她最后根据投票情况一票定调的可能。

  不过身处会议现场的王晓峰严肃地拒绝了她——“这不是儿戏”,同时他也明确了股东会流程不允许在唱票前向在座任何一位成员展示结果,“希望大家尊重规则,不要后悔。”紧接着,十几位股东一一投票。李斌选择弃权,而王晓峰和夏一平投下了反对票。

  实际上,胡玮炜确实是最后投票的。投票前,刚刚随王晓峰投下反对票的熊猫资本合伙人李伦突然插话:“玮炜,其实我们都很信任Davis(王晓峰)。但你是公司的创始人,我们都相信,有你在,公司才能发展得更好。”

  李伦的话音刚落,胡玮炜几乎没再作一秒停留:“那我投赞成票!”

  其实,一切早已没有悬念,根据最后的77%左右的赞同结果。胡玮炜即便投的是反对票其实也无法阻止必然的并购。

  这是一个曾被无数创业者艳羡的领域,无论ofo还是摩拜单车都获得了前所未有的时代机遇。特别是曾手握着更强的资本资源、更好的产品、更有经验的团队等一副绝对优势牌面的摩拜,却在两年的灿烂创业历程里,没能赢下这局本应胜券在握的比赛。

  为什么?

  田园诗般的开局

  2016年开始席卷城市街头的共享单车,从2014就悄悄开始筹备。故事的开端早已被人们熟知:女记者出身的胡玮炜在李斌的启发下创办了摩拜单车。公司的初心简单又美好:用产品过硬、富有科技感的自行车解决城市出行最后一公里的难题,“让城市变得更美好”。

  不少早期员工还没看到摩拜第一辆自行车,就被胡玮炜“忽悠”进了公司。他们被“胡阿姨”的真诚纯粹和“美好城市未来”所打动。一位老员工在见到胡玮炜之前的三天刚刚入职一家新公司,当来到破败简陋的摩拜办公室转了一圈之后,就火速离职加入了摩拜。

  王晓峰经由李斌介绍加盟摩拜之前,胡玮炜正在纠结于第一辆车的设计和量产问题——还没有人设计并生产过“三四年都不坏”的自行车。最终,胡玮炜此前在媒体工作时结识的好友、开云汽车创始人王超出手帮了忙。

  王超自己出钱,前后垫付了近60万用做研发。他参考了许多汽车设计元素,为摩拜的第一代自行车设计了结实的轮毂、链条和全铝车身。再加上前摩托罗拉工程师杨众杰设计的智能锁,最终,这成为了一款凝聚着摩拜单车最初也是最纯粹价值观的产品,也是后来最为工业设计界盛赞的产品。至今,这辆车的原型还被王超摆在自己的办公室里。

  王晓峰的到来,对胡玮炜来说是产品之外的第二个好消息。她曾说,“我只是一个媒体人,做产品、找工厂对我已经是巨大的挑战了……那时候遇到了很多困难,我感到很疲惫。”自称“控制欲一点都不强”的女创始人评价他的搭档,“真的是见过大事、花过大钱”。

  王晓峰恰好经历了Uber中国从草莽走向辉煌的时期。他为摩拜带来了Uber式小步快跑的运营方式和效率,还有Uber式的团队荣誉感。半小时一元的定价策略就是王晓峰的主意,在他的统筹下,只要几个人就能开拓一个城市;三两个人搭档,用一周时间、很少预算,就能办一场中型规模的线下活动。

  那时的摩拜,流畅得像是一枚浸润满机油的单车轴承。

  “从上海的徐汇到黄浦,后来再去北京、广州、深圳,累成狗,但那就是一种开疆辟土的感觉。”再回忆起来,一位老员工的脸还会瞬间明亮起来。几天几夜不睡觉是常事,但满足感也来得实实在在。很多次线下活动结束,人群散去,同事会们就坐在发布会场的地上傻乐个不停。

  那时候,没人在意、也没人相信摩拜会在未来变成多大规模的生意。直到2016年B轮融资时,熊猫资本合伙人李论认定,这以后一定是个30亿美金、甚至300亿美金的大生意。随后,熊猫资本领投的千万美元到账,几乎全部被投入到生产线上,以支持价格不菲的单车制造。

  那是公司和团队最甜蜜的时期。“就几十个人,也谈不上什么管理,公司发生什么你都知道。”虽然胡玮炜和王晓峰也会在会议上就开城速度、市场活动等等具体事务当着大家的面争吵起来,但多数时候,胡都会尊重王的意见。

  那时,融资和薪水都还不是这群年轻人关注的主要消息。他们最在乎摩拜的服务又影响到了多少人。王超记得,后台数据显示摩拜单车完成百次骑行时,有员工兴高采烈地用三张A4纸分别打印出1、0、0三个数字,大家举在胸前拍照留念;待到这个数据达到1000次时,大家还没来得及拍照,后台数字就一下子蹦到了10000。

  照片上的年轻人们开心地笑着,洋溢着亮橙色的光芒。所有人都坚信自己在参与开创一份“伟大的事业”。

  资本中毒

  拍照庆祝传统在接下来的“融资大战”里消失了。

  2016年秋天,在资本的裹挟下,摩拜与ofo正式卷入一场残酷的“单车大战”。超过20家投资机构站在牌桌两端开始疯狂押注。资本寒冬还没过去,但饥渴的投资人已经相信,这场竞争里一定会诞生规模不亚于滴滴的庞大生意。

  资本的追捧带来了风口,更带来了风暴。共享单车堪称是近年中国创业领域中最猛烈的一次“资本风暴”,资本给予的助推把需要精耕细作、逐步扩展的事业,瞬间变成了一个激烈的横向对抗。不惜代价的角逐里,一切都失控了。

  与造价高达两三千元的摩拜初代车相比,小黄车的成本优势让它在很短的时间里和摩拜形成了两分之势。ofo投资人朱啸虎曾信心满满地朗言放话,“摩拜投放一辆车的成本,ofo可以投放十辆”,“90天内战役就可以结束”。

  钱至壕边,兵临城下。到2016年10月,为了应对ofo的低成本优势,摩拜单车向市场投放了造价只有几百元的新车型——摩拜Lite。最初提案时,大家都觉得这违背了摩拜产品驱动、设计驱动的基因,但市场上很快传来了滴滴领投ofoC轮的消息。大敌当前,这个方案似乎成了唯一选项,就连一向坚持产品至上的胡玮炜也没有提出异议。这让当年开发了摩拜第一代单车的王超气愤不已,他认为产品的“叛变”就是对企业自我价值设定的迷失。但当你进入刺激肾上腺素分泌的战争状态,并且有送上门的,看似源源不绝的资本弹药面前,思考和讨论都似乎已经没有应激反应直接了。

  从那之后,两家公司较着劲儿绞杀到一起,攀比着开城速度、投放数量。“那款车就是败笔,现在你在街上看到损坏最多的,可能也是Lite。”一位摩拜单车一线运营员工说,“两家公司你投烂车我也投烂车,最后走向双输。”已经没人在乎是不是让“城市变得更美好”了。

  2017年的竞争更加白热化,当凋敝了一整个冬天的共享单车随天气回暖,ofo猝不及防地在20多个城市推行“免押金”活动,摩拜没有第一时间跟进,数据立刻被ofo反超。

  摩拜自然也不得不跟进“免费骑”和低价月卡等服务。因为运营数据就是能否支撑公司拿到下一轮融资的关键,而两家公司的目标也变得前所未有的极致单一:在融资战跑赢对手。

  “一轮一轮融资,一轮一轮烧钱,对方已经扛不住了,胜利就在眼前。”一位摩拜员工回忆说,那段时间这成了一种思维惯性。实际上,一直到公司被确定收购前最后一刻,王晓峰都没有停止强调那一份来自滴滴的口头投资offer。

  而事实是截至收购前,摩拜已经挪用押金60亿元人民币,拖欠供应商欠款约10亿人民币,债务总额合计超过10亿美元——那份传说中的融资offer无异于杯水车薪。一位摩拜的离职员工评价:“我们就像两个人拿着刀子面对面的捅自己,比狠,比血长,身处其中根本不会停手,但最后却很可能只是两个遍体鳞伤、被别人捡了便宜的傻小子罢了。”

责编:陶文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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